青春:一本仓促的书,与永不仓促的阅读
席慕容的《青春》,是一首关于“过程”的诗。它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对青春美好的歌颂,而在于它精准地描绘了我们在面对这美好时,那种手足无措的“遗忘”状态。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开篇便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宣判。它暗示了青春的必然逝去,如同剧本早已拟定,我们只是按部就班的演员。泪水作为离别的标配,也已“启程”,悲伤成为一种可预见的程式。这种写法,抽离了青春的个体独特性,将其纳入一种普通的、必然的生命规律之中,从而奠定了诗歌怅惘的底色。
然而,真正的张力出现在下一句:“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这“忽然”的遗忘,是整首诗的灵魂。它并非真的失忆,而是一种面对庞大、混沌、灿烂的生命初体验时,语言的无力与意识的眩晕。我们太投入于那段时光的本身——那些心跳、脸红、莫名的忧愁与无边的幻想——以至于忘记了给它一个清晰的命名和定义。“开始”太过于丰盈,溢出了记忆的容器。这种“遗忘”,恰恰证明了那段经历的绝对真实与强烈,它超越了线性叙事,成为一团感觉的星云。
于是,追寻开始了。“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青春这本书,材质是“发黄的”,带着时光的印记与感伤;而装订是“拙劣的”,意味着它的仓促、混乱、甚至充满错误。但这拙劣,何尝不是它的珍贵之处?它未经精心的修饰与算计,充满了生命的原生质感与偶然性。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读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我们读的正是那份“拙劣”,是那些尴尬的瞬间、冲动的决定、没有结果的暗恋和看似徒劳的努力。我们读的,是那个在仓促中依然认真活着的自己。诗的结尾,“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这“不得不”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最终的接纳。承认它的仓促,便是承认它的独一无二与无法重来。每一次“一读再读”,都是一次对自我的重新发现与确认,是在已成定局的“结局”之外,通过反复的追忆与诠释,不断赋予那“开始”以新的意义。
所以,《青春》写的不是怀旧,而是一种存在的勇气。它告诉我们,即使命运给出了拙劣的装帧,即使过程仓促如斯,那份含泪阅读的执着,那份对“开始”之谜的永恒追问,才是青春留给我们真正的、不仓促的遗产。它让我们在往后所有平淡或艰难的日子里,始终保有一块湿润的、可供回溯的精神故土。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