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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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修复室最暗的角落常坐着个老阿姨。有次我见她对着这句词发呆，轻声说：“他当年在图书馆抄这词送我，说‘花满市’像我们初见时落英缤纷的校园路。后来他出国前夜，我们在月亮最满的窗边默站到衣裳都被露水浸透。”她修了四十年书，每本都压得平平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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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来才敢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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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Alzheimer 初期总反复问今天是不是正月十一。她说年轻时逃难到重庆，有个航校学生在防空洞口给她别过纸扎的花。后来每看到月亮特别亮，就想起那人说“等太平了，我开飞机带你从月亮旁边过”。可她连那人名字都没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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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总笑这句词矫情，直到他整理岳父遗物——老人在海外教中文五十载，所有教材扉页都写着：“正月十一，观灯，初遇淑珍。今花月异域，不敢悲。”而岳母名字并不叫淑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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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墙拆迁时发现块砖上刻着：“1975年正月十一，借调粮票给她买芝麻馅元宵。她说‘等明年’，结果明年她在上海结婚了。”刻痕很浅，像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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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志办公室总有个老太太来查1972年元宵节天气记录。工作人员后来发现，那年正月十一阴雨，根本无月可赏。老太太最后一次来时喃喃：“难怪他说那晚月亮特别亮，原来是骗我的。”可她嘴角分明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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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总念叨年轻时给戏班写词的日子，说最怕正月十一这日写灯。满纸都是“花”“月”字，墨迹未干就想起后台那个总偷吃供品桃酥的丫头，后来班主说她跟贩盐的跑了。如今他总对着这句词发愣，说年轻时以为写的是热闹，老了才知每个字都漏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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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收废品的王伯有本塑封的《宋词选》，这句底下用圆珠笔描了又描。有次醉了他说，年轻时在剧团跑龙套，正月十一演完《闹花灯》，演莺莺的姑娘把绢花塞进他戏服口袋。现在他每天经过老年大学戏曲班，总要慢下三轮车听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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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店老板总把这句写在购书袋上。有次我问他，他指着对面已倒闭的纺织厂：“以前厂里图书馆员总来借书，有年正月十一还书时，书里夹着她用彩线编的灯笼穗子。现在穗子还在柜台玻璃下压着，只是颜色褪成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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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元宵灯会，人潮里她簪着杏花回头一笑，花灯映得她鬓角绒毛都发着光。后来听说她嫁了绸缎庄的少东家，去年在码头瞥见个牵孩子的妇人，眉眼像她又不太像。花灯还是年年挂满长街，只是再没人踮脚替我摘缠在柳枝上的纸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