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爱上镜中那个经历了那么多却依然站着的人。

老陈的理发店开在巷子深处，午夜后常亮着灯。来的多是些沉默的客人，出租车司机、刚下班的护士、或是眼里有血丝的生意人。老陈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剪发、修面。

那晚，一个年轻人进来，浑身透着颓丧。剪发时，他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眼下的乌青和嘴角的紧绷，突然低声说：“真不想看见这张脸。”

老陈的推剪轻轻划过他的鬓角，缓缓说：“客人，我在这镜子前站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双眼睛看自己——有得意的，有厌恶的，有麻木的。但最让我记住的，是一个差点被债主打断腿的老哥。他来时，对着镜子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对我说：‘老陈，帮我收拾利索点。镜子里这混蛋挨了这么多揍还没趴下，我得请他喝一杯。’”

年轻人怔住，再次望向镜中。老陈用热毛巾敷上他的脸，蒸汽氤氲中，那张疲惫的脸柔和了些。“你看，”老陈的声音很轻，“头发剪短了，精神了。可真正让你看起来不一样的，是你终于肯好好看看，这个经历了所有糟心事，今晚还能走到这儿、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他值得你好好看一眼，不是吗？”

热毛巾取下，镜中的年轻人眼眶有些发红，但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他付钱时，对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庆祝胜利的姿势，而像是对一个共同历经风雨的战友，终于认出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