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草黄制服的大汉伛偻着伏在桌上写字,西北口音,似是老八路提干。轮到我,他一抬头见是个老乡妇女,便道:“认识字吗?” 我笑着咕哝了一声“认识,”心里惊喜交集。不像个知识分子!倒不是因为身在大陆,趋时惧祸,妄想冒充工农。也并不是反知识分子。我信仰知识,就只反对知识分子的望之俨然,不够举重若轻。其实我自己两者都没做到,不过是一种愿望。有时候拍照,在镜头无人性的注视下,倒偶尔流露一二。
——-- 张爱玲 《重访边城》
穿草黄制服的大汉伛偻着伏在桌上写字,西北口音,似是老八路提干。轮到我,他一抬头见是个老乡妇女,便道:“认识字吗?” 我笑着咕哝了一声“认识,”心里惊喜交集。不像个知识分子!倒不是因为身在大陆,趋时惧祸,妄想冒充工农。也并不是反知识分子。我信仰知识,就只反对知识分子的望之俨然,不够举重若轻。其实我自己两者都没做到,不过是一种愿望。有时候拍照,在镜头无人性的注视下,倒偶尔流露一二。
——-- 张爱玲 《重访边城》
——张爱玲
当世意义
现世意义
小结
镜头下的讲师
宝贝葫芦娃131112
结尾那句“不过是一种愿望”看得人心颤。就像我收藏多年的一支钢笔,总想着要写点什么重要的东西,结果只用来签收快递。每次擦拭时都对自己说:下次,下次一定。其实我们都活在“偶尔流露一二”的瞬间里,其余都是漫长的准备动作。
berber。
张爱玲写大陆总有种隔岸观火的精准。这段要是让真正经历过扫盲运动的人来写,怕是另一个味道。
乖巧小丸子
重访边城这书名就带着距离感。像回老家探亲,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却要住宾馆。
曾一萱
望之俨然不如举重若轻。想起钱钟书说吃鸡蛋不必认识母鸡,现在倒好,人人都想当解剖母鸡的专家。
米拉
老八路提干这个细节有意思。我爷爷那辈人,很多是从“李得胜”“王解放”这样的名字开始学写自己。
爱吃不是不错吃胖太罪过
知识分子的包袱太重了。上次看教授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忽然觉得他比在讲台上可爱十倍。
anne_1127
信仰知识但不信仰知识分子,这话说得痛快。就像爱看书但讨厌书店里高谈阔论的家伙。
宝琼
西北口音让我想起兰州拉面馆的老板。他总爱在记账本上画些看不懂的符号,有次我忍不住问,他嘿嘿一笑露出豁牙:“这是俺自创的字,面几两、肉几片,自己认得就中。” 后来拆迁馆子关了,我再没见过那样认真又潦草的账本。城市越来越干净,却少了那些笨拙而生动的笔迹。
余紫妍本仙
西北风刮过纸页
caoleish
西北口音让我想起大学军训的教官,他教我们唱军歌总跑调,但检查内务时连牙刷朝向都要管。后来才知道他立过三等功。
缺乏工作与消遣的人们不得不提早结婚,但看香港报上挨挨挤挤的结婚广告便知道了。学生中结婚的人也有。一般的学生对于人们的真性情素鲜认识,一旦有机会刮去一点浮皮,看见底下的畏缩,怕痒,可怜又可笑的男人或女人,多半就会爱上他们最初的发现。当然,恋爱与结婚是于他们有益无损,可是自动地限制自己的活动范围,到底是青年的悲剧。
-- 张爱玲 《张看》
天真的中国人——一直都因为子女的行为不如他们所愿而震惊和苦恼。中国的家庭制度就在过于夸张的孝心和相对的被压抑了的父母之爱这种情况延续着。
-- 张爱玲 《张看》
太干燥的大蛋糕,上层还是从前西班牙人初见的淡蓝的天空,黄黄的青山常在,中层两条高速公路架在陆桥上,下层却又倒回到几十年前,三代同堂,各不相扰,相视无睹。三个广阔的横条,一个割裂荧幕的彩色旅游默片,也没配音,在一个蚀本的博览会的一角悄没声地放映,也没人看。
-- 张爱玲 《重访边城》
时间好比一把锋利的小刀,如果用得不恰当,会在美丽的面孔上刻下深深的纹路,使旺盛的青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消磨掉.
-- 张爱玲 《心愿》
我看了不禁想到:“活该!谁叫你眼高手低,至于写不出东西来,让人家写出这样的东西算你的,也就有人相信,香港报上还登过书评。” 可千万不要给引起好奇心来,去买本书来看看。薄薄一本,每章前后空白特多。奇文共欣赏,都都已奉告,别无细节。
-- 张爱玲 《重访边城》
这夸大、残酷、黑地飞金的民族,当初的发财,因为太突兀,本就有噩梦的阴惨离奇,现在的穷也是穷得不知其所以然,分外地绝望。他们的跳舞带一点凄凉的酒意,可是心里发空,再也灌不醉自己,行动还是有许多虚文,许多讲究。永远是循规蹈矩地拉长了的进攻回避,半推半就,一放一收的拉锯战,有礼貌的淫荡。
-- 张爱玲 《张看》
不幸被人笑,我们心里尽管骂他们少见多怪,也治好付之一笑。便宜了他们,大笑一场将来大限已到的时候可以苟延性命若干天。我们譬如慈善家施药,即使不是“乐捐”。
-- 张爱玲 《对照记》
不久我母亲动身到法国去,我在学校里住读。她来看我,我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兴,事情可以这样光滑无痕迹地度过,一点麻烦也没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里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啊!”一直等她出了校门。我在校园里隔着高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闭的红铁门,还是漠然,但渐渐地觉到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于是眼泪来了,在寒风中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
-- 张爱玲 《张看》
玻璃窗的上角隐隐约约反映出弄堂里一个巡警的缩小的影子,晃着膀子踱过去,一辆黄包车静静 在巡警身上辗过。小孩把袍子掖在裤腰里,一路踢着球,奔出玻璃的边缘。绿色的邮差骑着自行车,复印在巡警身上,一溜烟掠过。
-- 张爱玲 《金锁记》
看风景的人像是远道而来,喘息未定,蓝湖的远山也波动不定。因为那倏忽之感,又像是鸡初叫,席子嫌冷了的时候的迢遥的梦。
-- 张爱玲 《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