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跟他说呢：人没法有所作为。宫殿、引水渠、新房屋、城堡、征服的城市，这一切都是污油之物。

雷蒙·福斯卡又换了个身份，坐在旅游巴士上。导游正热情洋溢地介绍：“各位请看左边！这座宏伟的宫殿建于17世纪，曾是某王朝的权力中心，见证了无数历史时刻！”

福斯卡看着窗外，想起的却是三百年前在这里发生的血腥政变，那个他曾扶持又亲手推翻的国王。宫殿的石墙上，还留着他当年愤怒时用剑划出的痕迹，现在被解释成“神秘的古老纹饰”。

“再看右边的引水渠！古代工程的奇迹，至今仍在为城市供水！”

福斯卡记得修建它时累死的三千名工人，记得其中有个爱唱歌的年轻人，在倒塌的前一刻还在哼着家乡的小调。如今导游只说着“古人的智慧”。

“前方就是我们新城区的标志性建筑群，现代化建设的典范！”

福斯卡想起这片土地八十年前还是战场，炮弹坑里开过野花。他参与过设计这些大楼，图纸上的线条冷静而优美，掩盖了拆迁时的眼泪。

巴士停在纪念品店前。游客们争相购买宫殿模型、引水渠明信片、城市徽章。福斯卡什么也没买。一个小女孩问他：“爷爷，你不喜欢这些漂亮的东西吗？”

他蹲下来，用六百年前某个诗人教他的语言轻声说：“它们都很漂亮，亲爱的。我只是记得它们是怎么来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福斯卡摸摸她的头，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个女儿，喜欢在刚建好的宫殿走廊里奔跑，笑声像银铃。那座宫殿五十年前就被拆了，原地建起了购物中心。

他走出商店，夕阳把一切染成金色。一个年轻建筑师正激动地向同伴展示新城规划图：“这里要建最高的塔楼！我的名字会刻在基石上！”

福斯卡走过他们身边，没有回头。他知道那座塔楼会在两个世纪后因为地基问题被拆除，就像他知道此刻晚风的温度，知道小女孩手心的柔软，知道夕阳落下后星星会准时出现——这些不被记载的、流动的瞬间，才是他漫长永生中，唯一没有变成“污油之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