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制我的窑火,亦是焚毁我的烈焰
《陶瓷》最震撼之处,在于它用最静谧的方式,讲述了最暴烈的生存真相。
全片的核心意象是“窑”。那温暖的、给予形体与硬度的火焰,同时就是评判、筛选乃至最终执行毁灭的场所。陶瓷小人被工匠之手塑造成型,怀抱着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期待,送入窑中。窑火熊熊,那不是母爱般的孕育,而是冷酷的标准化检验。它必须承受高温,改变分子结构,从柔软的泥坯变成坚硬的瓷器——这个过程,名为“成熟”,实为“规训”。它必须变得符合某个既定的、关于“完美瓷器”的抽象标准。
而悲剧的顶点,在于它“几乎”成功了。它出炉了,有了形体,有了光泽,甚至被摆上了展示架。它似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获得了存在的“资格”。然而,另一件陶瓷被放了上来。那件陶瓷更符合“完美”的视觉标准——也许更匀称,釉色更无瑕。于是,在毫无预警的平静中,工匠的手伸了过来,不是抚摸,而是移除。陶瓷小人被推落架台,在空中翻转,最终在地面上碎裂成片。那声清脆的碎裂音,是它生命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呐喊,却被淹没在工作室永恒的寂静里。
这不正是许多个体命运的隐喻吗?我们被社会(工匠)塑造成型,被送入名为教育、职场、社会评价的“窑炉”中接受炙烤。我们被告知,必须经受这些考验才能“成器”。我们努力符合各种标准,渴望被摆上“展示架”(获得认可与地位)。然而,标准是流动的、比较的、且永远有更“完美”的参照物。我们的价值并非源于自身存在的本质,而源于在比较序列中的暂时位置。一旦有更符合标准者出现,我们存在的根基便瞬间被抽空,坠落与碎裂成为必然。窑火赋予我们生存的硬度,而这硬度最终使我们摔得更碎。
短片的结尾停留在碎片上。没有哀悼,没有清理,只有永恒的静止。仿佛在说,这就是常态。一个“器”的诞生,总是伴随着无数“非器”或“次器”的毁灭。而那个“完美”的陶瓷,也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另一件更“完美”的取代。整个系统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静默的献祭。陶瓷小人曾拥有的那一点点形体与光亮,便是它在被献祭前,全部的生命痕迹。观看此片,如同凝视一场优雅的屠杀,而屠刀正是我们赖以成形的那把刻刀与那团火焰。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