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碰壁”成为一种常态:鲁迅在《华盖集》里的精神突围
翻开《华盖集》,扑面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碰壁感”。鲁迅自己说:“我平生没有学过算命,不过听老年人说,人是有时要交‘华盖运’的……这运,在和尚是好运:顶有华盖,自然是成佛作祖之兆。但俗人可不行,华盖在上,就要给罩住了,只好碰钉子。”1925年的鲁迅,正是这样一个被“华盖”罩住的“俗人”。他介入女师大风潮,支持学生,反对专制教育,却被污名为“挑剔风潮的学匪”;他抨击“费厄泼赖”(fair play)应该缓行,主张痛打落水狗,却被指为偏激;他揭露“正人君子”们的虚伪面具,却招致更汹涌的围攻与流言。
然而,正是在这四面碰壁的境遇中,鲁迅完成了最锋利的精神锻造。《华盖集》里的文章,几乎每一篇都是碰撞后的火花,是墙壁上反弹回来、更为有力的匕首。他不再有《呐喊》时期那种“听将令”的明确希望,也不完全是《彷徨》里深沉的苦闷,而是一种在明确敌人和复杂现实面前的战术性愤怒与战略性清醒。他把自己的处境普遍化,升华为一种现代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在铁屋中呐喊,注定要撞上坚硬的墙壁;但若因此沉默,便是与黑暗同化。于是,“碰壁”不再仅仅是个人厄运,而成了一种主动选择的战斗姿态——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实践。
这种实践的核心,便是“韧性”的战斗。在《忽然想到》系列中,他告诫青年“要缓而韧,不要急而猛”。在《这个与那个》中,他赞扬“锲而不舍”的“傻子”精神。他自己正是这样,以杂文为阵地,进行着“散兵战”、“堑壕战”。每一篇短文,都是一次精准的突击,目标明确——那些“媚态的猫”、“比主人更严厉的狗”、“脖子上挂着小铃铛的山羊”式的帮闲文人,以及他们赖以生存的“瞒和骗”的文化。鲁迅在《华盖集》中展现的,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凯歌,而是一个被困斗士在绝境中,如何将每一次“碰壁”的疼痛,都转化为更锐利目光与更坚定意志的过程。他的文字因此获得了金属般的质感和穿透力,至今读来,仍觉墙壁轰然作响。
暮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