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风景太美,而是身边没有你
读柳永的《诉衷情近》,最打动我的,不是他笔下“澄明远水生光,重叠暮山耸翠”的如画秋景,而是这绝美风景前,那个孤独到失魂落魄的背影。
雨过天晴,秋高气爽,这原本是最该令人心旷神怡的时刻。词人登上江楼,极目远眺,看到的是一片洗净铅华、明丽开阔的世界。远水泛着粼光,暮山层叠苍翠,这景色何其壮美。可这份壮美,落在柳永眼里,却成了一种巨大的反讽和压迫。因为“对此应解相思”,这美景本该与心中所爱之人共赏,如今却只能独自“伫立”。美景越是澄澈动人,内心的空洞与孤独就越是无处遁形。
柳永的高明,在于他精准地捕捉并命名了这种情绪——“黯然”。那不是嚎啕大哭的悲痛,而是一种光彩尽失、心灰意冷的沉闷。它像一层灰色的雾,笼罩在眼前明丽的山水之上,让一切色彩都失去了温度。他试图用“遥认”远处江边渡口、渔村、孤烟这些细微的景物来分散注意力,可这徒劳的辨认,恰恰暴露了他心神不属、无所依归的状态。视线在游移,心却牢牢地被那个远方的人钉住了。
于是,才有了那句锥心刺骨的“愁极梦频惊”。愁绪累积到了极点,连梦境都不得安宁,频频惊醒。这是一种双向的煎熬:醒着时,对着美景思念成疾;睡着了,又被愁绪追入梦中惊扰。日夜循环,无处可逃。他思念的那个人,成了他所有感官和意识的绝对中心,外界的一切,无论是晴是雨,是山是水,都只是映照这份思念的苍白布景。
所以,这首词诉说的,是一种“存在的孤独”。当一个人深刻地爱着并思念着另一个人时,他自身的存在仿佛变得不完整,世界也因此失去了意义。再美的风景,若无你在身旁共证,于我而言,不过是更显寂寥的布景板罢了。柳永写的何止是离情,他写的是爱赋予世界意义,而离别则抽空了这意义后,人的那种失重与荒凉。
国草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