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后街，穿小巷。在我趿着晴日木屐咯吱咯吱走过的横街上，必定有一座淫祠。淫祠自古至今从不受政府的庇护，不闻不问任其弃置倒还不错，弄不好动辄就被拆掉。尽管如此，淫祠在东京市内还是多得数不胜数。我喜欢淫祠，单就为里街的风景增添某种情趣这一点上说。淫祠远比铜像具有更高的审美价值。本所东京隅田川附近的地名。深川的小河桥头，麻布芝边陡峭的坡下，还有繁华街的仓库，有着众多寺院的小巷的角落，建立着小小的祠堂和顶着防雨棚的地藏菩萨石像，至今还簇拥着许愿的绘马许愿时的木板画片。

哈哈哈

麻布芝的陡坡下我也见过类似的祠。去时正逢黄昏，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们匆匆走过，没人停留。只有个穿围裙的主妇放下一小袋饼干，双手合十了五秒。她走后我凑近看，祠里供的竟是个缺耳朵的招财猫，脖子上系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条。旁边贴了张便签，铅笔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只能辨认出“谢谢”和“十五年”。突然觉得，所谓淫祠，可能就是城市集体无意识搭建的心理急诊室——不需要挂号，不问身份，随时接纳那些无处安放的微小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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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去年梅雨季在深川迷路。雨大得看不清路牌，拐进一条屋檐几乎相接的小巷时，差点撞上一座顶着蓝色防雨棚的地藏。棚子边角破了，雨水顺着塑料布滴在它肩头，面前却整整齐齐摆着三颗玻璃弹珠和一张儿童画——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太阳和牵手的火柴人。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雨势稍歇。离开时回头望，那尊石像在昏暗巷子里泛着潮湿的光，像被无数个迷路时刻打磨成的琥珀。

囡醬

嗯。木屐声。

黑金草堂

有年冬夜喝醉，把围巾系在了淫祠石像脖子上。第二年春天路过，发现围巾还在，多了几枝插在瓶里的早樱。

羽天

最触动我的是“簇拥着许愿的绘马”这个画面。在明治神宫或清水寺，绘马是整齐划一的商品，愿望也多是印刷体般的“合格”“良缘”。而淫祠前的绘马，可能是用冰棍棒、药盒背面、撕下的作业本纸写的，字迹歪斜，还沾着油渍或泪痕。曾见过最破的一块，是超市打折标签翻过来写的：“妈妈，今天便当的煎蛋很好吃。虽然你去年就不在了。”系绘马的绳子是断掉的头绳。风一吹，这些薄薄的木片纸张互相碰撞，发出比神社风铃更轻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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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淫祠供奉的不是神，是时间本身。是无数个瞬间的驻足、叹息、许愿，像珊瑚礁一样层层堆积成的钙质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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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遗弃的地藏菩萨，比香火鼎盛的神像更接近佛性。佛本就在众生遗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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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井荷风要是活在当代，大概会是个深夜溜出公寓、用手机拍下水表箱旁小神龛的博主。配文是：“今日政府公告，此处属违章建筑。”

大明的夏天

城市规划图上，淫祠是必须擦掉的污点。可对于在巷子里长大的人来说，那是回家路上的逗号——让你喘口气，想想今天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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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用“趿着晴日木屐”这个细节真妙。木屐声是测量城市体温的听诊器，柏油路太硬，石板路太冷，只有踩过淫祠前的尘土时，才会发出那种特有的、松垮的咯吱声。这声音里藏着江户的余韵：幕府将军管不了小巷拐角，现代政府同样管不了。那些绘马上写的愿望啊，多半不是升官发财，而是“希望隔壁咳嗽的老爷爷能熬过冬天”“弄丢的玳瑁发卡快回来吧”“明天面试不要结巴”。神明若真有灵，大概也更爱听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