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斯世，我民族命运之悠久，我国家规模之伟大，可谓绝出寡俦，独步于古今矣。此我先民所负文化使命价值之真凭实据也。以数千年民族、国家悠久伟大之凭借，至于今而始言建国焉，又必以抗战而始可言建国焉，此何故？曰：惟我今日国人之不肖，文化之堕落故。以我国人今日之不肖，文化之堕落，而犹可以言抗战，犹可以言建国，则以我先民文化传统犹未全息绝故。……我民族国家之前途，仍将于我先民文化所贻自身内部获得其生机。我所谓必于我先民国史略有知者，即谓此。是则我言仍可悬国门，百世以俟而不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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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最艰难时，西南联大的教授们在破庙里讲《国史大纲》。学生问这有何用，答曰：“亡国可以复兴，亡文化则万劫不复。”今日我们衣食无忧，却很少再有这种“无用”的坚持。我们把文化切成碎片，做成短视频、文创产品，却忘了它本是一个需要整体躬身进入的世界。这算不算另一种“不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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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觉得，钱穆先生像个守夜人。在所有人都觉得“传统”是包袱该扔掉的时候，他固执地举着灯，说里面还有火种。今天这盏灯传到我们手里，灯油还剩多少？我们是想办法添油，还是干脆换成LED灯，更亮，更省事，只是再也没有那簇颤动的、有温度的火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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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段话，是写给乱世中国人的强心剂。如今盛世，读来却别有一番滋味。物质丰裕了，精神上那份对历史的敬畏与温情，反而稀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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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将于我先民文化所贻自身内部获得其生机”——这话有种孤勇。就像一棵老树，外表被虫蛀了，风雨侵蚀了，但最深处还有一圈年轮是活的。我们的生机，不在追逐外来的新潮理论，而在回头看清自己年轮的生长方向。可惜现在人人忙着修剪枝叶以迎合风尚，谁还关心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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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于我先民国史略有知”，这个“略”字用得好。不要求人人成为史学家，但至少要有个大概的坐标，知道自己从哪来，才谈得上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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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文化使命”这个词太大，离普通人太远。但钱穆先生把它拉回到“国史”这个具体可感的东西上。读史，就是承担使命最朴素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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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批评“不肖”与“堕落”，并非绝望之语，而是痛切之爱。唯有真把国史当自家事，才会如此毫不留情地剖析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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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这段话，夜里忽然想起祖父。他是旧式文人，文革时被抄家，最痛心的不是金银细软，是祖传的一箱线装书被烧了。他后来总念叨“文脉断了”，那时我不懂。现在自己到了中年，翻着电子书却读不进心里去，才明白他说的“文化所贻自身内部获得其生机”是什么意思——生机不在图书馆里，在每天还能为一句古话怔住片刻的普通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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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当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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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肖”二字，警钟一样。我们享受着先民积累的“悠久伟大”，却在很多方面表现得像个败家子。文化传承，首先得认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