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制瓷器的那个古炉村子，是偏僻的，那里的山水清明，树木种类繁多，野兽活跃，六畜兴旺，而人虽然勤劳又擅长技工，却极度的贫穷，正因为太贫穷了，他们落后，简陋，委琐，荒诞，残忍。历来被运动着，也有了运动的惯性。人人病病恹恹，使强用恨，惊惊恐恐，争吵不休，在公社的体制下，像鸟护巢一样守着老婆娃娃热炕头，却老婆不贤，儿女不孝。他们互相依赖，又相互攻讦，像铁匠铺子都卖刀子，从不想刀子也会伤人。他们一方面极其的自私，一方面不惜性命。面对着他们，不能不爱他们，爱着他们又不能不恨他们，有什么办法呢，你就在其中，可怜的族类啊，爱恨交集。

——贾平凹《古炉后记》

#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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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贫穷与荒诞中挣扎，却依然有爱恨交织的复杂人性，这就是我们的族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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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贾平凹长篇小说《古炉》的后记。小说以“文革”为背景，聚焦陕西一个以烧瓷为业的封闭村落“古炉村”。这里看似山水清明，实则上演着人性在极端贫困与政治运动下的扭曲、荒诞与残酷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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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子出处

这段话是作者在完成这部厚重作品后，对笔下人物与环境的终极慨叹。它精准概括了“古炉村”这个特殊时空切片里的生存状态：极度的物质贫困，催生了精神的“落后、简陋、委琐、荒诞、残忍”。在政治运动的惯性驱使下，人们既恐惧又凶狠，既依赖集体又彼此伤害，陷入一种无法挣脱的恶性循环。作者的爱与恨，正是对这群在历史洪流中既可怜又可悲的“族类”最复杂、最真实的感情投射。

现实启示

它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那个特殊年代。任何封闭、内卷、资源匮乏的环境，都可能滋生类似的群体心态：在压力下变得敏感易怒，对外界恐惧，对内则陷入无休止的琐碎争斗与道德困境。它提醒我们，个体的扭曲往往与系统性的困境密不可分。理解这种“爱恨交集”，是理解复杂人性、审视任何群体悲剧的起点，让我们对“平庸之恶”与生存挣扎多一份冷峻的洞察与悲悯。

小结

这段话超越了具体历史，揭示了在极端困境下，一个群体可能呈现的普遍生存悖论：勤劳与贫穷并存，依赖与攻讦共生，自私与不惜性命交织。它不提供简单的批判或歌颂，而是呈现一种深陷其中、无法简单割舍的复杂情感——这正是对我们自身所处各种“系统”与“群体”的一种深刻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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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村里的争吵与炉火

古炉村的张老瓷，守着祖传的手艺，却烧一窑碎一窑。村里人都说，是他家风水坏了。邻居李瓦匠家的鸡，总跑过来啄食张老瓷晒的坯土，两人为此吵了半辈子。运动来了，他们被迫一起批判“旧思想”，夜里却又偷偷交换半袋粮食，因为都知道对方家里揭不开锅。张老瓷的女儿要嫁到山外去，李瓦匠在村口拦着，骂她忘本；可迎亲那天，他又默默把家里唯一没补丁的红布，塞给了姑娘。窑火映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那火光里，有对彼此生活的嫉妒与鄙夷，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生怕这唯一熟悉的吵闹世界崩塌的恐惧。恨是真的，那一点点相依为命的暖，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