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是他心头的朱砂痣,也是他笔下的蚊子血
读《今生今世》,尤其是“民国女子”一章,常有一种奇异的割裂感。胡兰成的文字是真好,清嘉婉转,有六朝小品文的底子,写人状物,灵光闪烁。他写张爱玲,“她是陌上游春赏花,亦不落情缘的一个人”,写她房里“华贵到使我不安”,写他们相处“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这些句子,美则美矣,却像隔着玻璃看一朵精心养护的花,所有的光晕都是他打上去的。
这文字的好,恰恰构成了最大的残忍。因为他用这样美的容器,盛装的是一种彻底的自私与凉薄。他事无巨细地记录张爱玲的言行、才情、乃至生活细节,并非出于深情的怀念,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展示他最为得意的一件藏品。他的爱(如果那能称为爱)是鉴赏式的,是占有式的,唯独缺乏平等的体恤与担当。书中他毫无避讳地并行叙述着与其他女子的情事,周训德,范秀美……笔调一样地温柔缱绻。对张爱玲的“专章”纪念,在此背景下,非但不是深情,反而成了一种更高级的炫耀:看,连这样惊世才女,也曾为我所有。
所以,这本书成了张爱玲传奇最诡异的一环。我们通过一个最不可靠的叙述者,去窥看张爱玲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段。胡兰成塑造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张爱玲”,这个形象后来被不断引用、神话,某种程度上遮蔽了那个更复杂、更敏感、也会在爱情里卑微到尘埃里的真实的人。他用文字“救赎”了自己的薄幸,却将一段感情永远钉在了文学的标本架上,供后人咀嚼其间的才华与不堪。读罢只觉得,张爱玲那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终究是错付了。他或许懂得她的才华与特别,却从未真正懂得她的孤独与脆弱,更无慈悲。
四叶草的幸福_9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