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道德不像艺术，它最终是由其实用性来证明自己的正当性的：它使得或理应使得生活更有人情味儿，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更值得一过。但是，意识，曾经被极带偏见地称为深思的官能，可能而且确实比行动更宽广，更丰富多彩。它有自己的养料，即艺术和思想，这些活动要么被说成是其自身的正当理由的，要么被说成是无须任何正当理由的。艺术作品的所作所为，是让我们看到或理解独一无二之物，而不是判断或概括。这种伴随着感官快感的理解行为是艺术作品惟一可取的目标，也是艺术作品惟一充足的理由。

在桑塔格写作的60年代，文化艺术批评常陷入“意义挖掘”的竞赛，仿佛艺术的价值仅在于其隐藏的道德或社会信息。这句话是她的核心宣言：她区分了道德与艺术的疆界。道德因其改善生活的“实用性”而正当；但艺术与意识（思考）的领域更为广阔，它们自身就是目的。她为艺术“祛魅”，不是贬低，而是将其从功利主义的评判标准中解放出来，强调其提供独特感知体验的根本功能。

在当今信息爆炸、一切追求“有用”和“干货”的时代，这段话如同一声警钟。它提醒我们，并非所有体验都需要转化为可概括的结论或道德教训。刷短视频寻求“知识增量”、用功利眼光审视兴趣爱好，都可能让我们丧失“看见独一无二之物”的能力。桑塔格捍卫的，正是那种沉浸于一部电影光影、一段音乐旋律、一幅画色彩中的纯粹愉悦，这种体验本身就是生命丰盈的证明，无需其他理由。

桑塔格并非反对思考，而是反对以思考（阐释）取代感受。她划出了两个王国：道德的王国追求“更好”的生活；艺术的王国则拓展“更多”的感知。后者让我们的意识变得宽广多彩，它存在的理由，就是让我们更深刻、更丰富地去“经历”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