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在绝望之中，或者说能够超越绝望，这应该是同等的两种不同的生存状况。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容易被绝望吸引，这使我更容易被它感动。因为绝望比超越更痛苦，也就是说绝望是一种彻底的情感，而超越是一种变化的情感。柴可夫斯基是把痛苦赤裸裸地撕给人们看，所以我以为柴可夫斯基比马勒更能代表十九世纪的世纪末。

在余华当时的语境里，他正在比较两位音乐巨匠。他将柴可夫斯基音乐中那种毫不妥协、将痛苦展现到极致的特质，定义为“绝望”。这种“绝望”并非消极的放弃，而是一种情感的彻底性与纯粹性，是十九世纪末那个充满彷徨与苦闷时代的精神缩影。余华认为，这种彻底沉浸于痛苦、并将其艺术化的“绝望”，比试图寻求出路或变化的“超越”，更能触及人性的深渊，因而也更具有打动人心的原始力量。

在今天，这句话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情绪价值审视角度。它肯定了“深陷绝望”作为一种生存状态的正当性与深刻性。在鼓励“正能量”、“快速翻篇”的现代社会，允许自己与绝望共处、细细咀嚼痛苦，反而可能是一种更诚实、更有力的生命体验。它启发我们，不必急于“超越”或“解决”所有负面情绪，有时深刻的感悟、创造与蜕变，恰恰诞生于对绝望深渊的凝视之中，那是一种不逃避的勇敢。

余华将“绝望”升华为一种美学和哲学态度。它告诉我们，生命的厚度不仅来自对光明的追寻，也来自对黑暗深渊的深刻体验。真正的力量，有时就蕴藏在敢于彻底感受痛苦、并从中提炼真实的过程里，这与肤浅的乐观主义同样珍贵，甚至更为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