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衍”的茶食,与“苟且”的人生
周作人散文的魅力,常在于将宏大的命题,化入最微小的日常物事之中。《北京的茶食》通篇在谈点心,但读到最后,你发现他谈的是整个社会的精神状态。文中的关键词,不是“美味”,而是“敷衍”。
他写故乡的茶食,是带着温情与细节的,那是具体而微的生活。而写北京的茶食,用语则充满了疏离与否定:“总是”、“差不多”、“难免”、“只好”。他说北京的茶食“总改变不过来过甜的毛病”,说它们“似乎”是源出于某一时期。这种不确定的、略带无奈的笔调,恰恰揭示了问题的本质:一种集体的、习以为常的“将就”。
周作人敏锐地指出,这种敷衍,源于“历史的”与“地方的”惰性。当一种制作方式成为传统,即便它已不合时宜,也因着“历来如此”而获得了免于改进的特权。这便是“历史的敷衍”。而“地方的敷衍”,则是缺乏比较与竞争,在封闭的环境里自成一统,自我满足。两者结合,便造就了北京茶食“千年如一”的甜腻与粗糙。
他将这种物质上的敷衍,直接关联到了精神层面:“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 这段话,是全文的文眼。他所抨击的,正是那种只求“必需”、只求“果腹”的生存哲学,那种剔除了所有“无用”享乐与精炼追求的“苟且”人生观。
北京的茶食,正是这种“苟且”人生观在物质上的凝结。它不追求“精炼”,只满足于“存在”;不追求愉悦感官,只满足于提供糖分与热量。当一个帝都,其最具代表性的日常消费品都如此敷衍,那么生活于此的人们,其精神世界对“精致”、“趣味”和“美”的追求,又能剩下多少呢?
因此,这篇散文是一声温和却尖锐的警钟。周作人告诉我们,对待一盘点心的态度,就是我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容忍物质的粗糙,便会习惯精神的荒芜。当我们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上都选择“敷衍”和“将就”,我们的人生,便也在不知不觉中滑向了“苟且”。他守护那碟精致的点心,实则是在守护一种不妥协的、认真而有趣的生活可能。
花果山